৬৯ দূত
客栈之中，四人围坐一桌，一边用膳，一边议论着白日里的见闻。
“小锦娥，今日这一圈走下来，感觉如何？”程绪挑起眉梢，随口向黎锦娥抛出一个问题。
“很震惊。”黎锦娥如实答道，“特别是我们在周家村遇到的那位老妇人，她实在……”
她的感慨，立刻引起了叶则的共鸣：“虽然早就知道那群畜生不如的东西不是什么好鸟，但真当受害人坐在面前时，老子的怒火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就是！简直禽兽不如！”黎锦娥也愤然道，“而且他们竟敢随意劫杀朝廷命官，实在太无法无天了！”
“还不是因为后台硬。”程绪无奈地耸了耸肩，“做什么都有人撑腰，能不胆大妄为吗？”
“如今杭府与周边的村落都走遍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黎锦娥将目光转向谢子叙。
“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一处地方未曾涉足。”谢子叙嘴角微扬，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杭文甲那个幕后指点者的别院，或许能顺藤摸瓜，揪出他的上线。”
“什么指点者？你们难道不知道他的上线是谁？”这话让黎锦娥听得有些迷糊。
“杭文甲你也是见过的，依你之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子叙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呃……”黎锦娥仔细回想了一番，“依我看，那个杭县令是个胆小怕事、惯会偷奸耍滑且油嘴滑舌的人。”
“那你觉得，他会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果断人物吗？”谢子叙眉尾轻挑，似笑非笑道，“又或者你觉得，他有那个胆子指使人去截杀朝廷命官？”
黎锦娥摇了摇头：“没有。”
他也就只敢对下面的人耍耍威风罢了，毕竟当初南巡之时，甚至都没等到面见谢子叙，仅仅是安德出面，便已将他吓得魂不附体。
“这不就结了。”程绪转着手中的筷子道，“连你都觉得他没这个胆魄，他身边自然少不了一个狠辣的角色在旁协助。”
“那万一他是怕事情败露，狗急跳墙了呢？”黎锦娥猜测道，“毕竟一旦御状告成，他可就彻底玩完了。”
“不会。”谢子叙垂下纤长的羽睫，淡淡道，“因为他不仅没有胆魄，而且蠢得无可救药。”
“此话怎讲？”黎锦娥好奇地望着他，“你是怎么看出他又胆小又愚蠢的？”
“秋霞居，你可还记得？”谢子叙看着黎锦娥问。
黎锦娥点头：“记得。”
“那个四进四出的大院子，是在我们去之前刚刚修缮过的。”谢子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杭文甲当时为了讨好我，特意花了大价钱去修缮装点。”
“在此之前，我分明让人传过话下去，严禁铺张浪费。”他冰冷的语气中满是嘲讽，“唯独杭文甲这个蠢货，敢明目张胆地违抗这条禁令。”
杭文甲竟然愚蠢到这种地步？
黎锦娥一阵无语：“怪不得你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贪污的人肯定不止杭文甲一个，但贪了钱还敢把这赃款花在皇上面前的，恐怕还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谢子叙轻笑一声：“不过他还算有点眼力见，看出我不悦了。所以，他大概是从旁人那里讨了个主意，到了晚上又换了种讨好的法子。”
“送名酒和小食？”黎锦娥满腹狐疑，“这算哪门子法子？”
“小锦娥，这就外行了吧。”程绪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解释道，“衣食住行，师弟他缺什么？什么都不缺。住的方面他已经犯了忌讳，自然要在吃的上面想法子弥补。”
“但在这之前，还有个大前提，那就是不能铺张浪费。”程绪似笑非笑道，“他总不能真让皇族跟普通百姓吃一个水准的膳食吧？所以，抓住‘特色’二字，就绝对不会出错。”
黎锦娥嘴角微微一抽：“你们可真够麻烦的，既要别出心裁，又得节约用钱，当官的也真是不容易。”
程绪偷笑道：“小锦娥，这话你可就说错了，该是‘我们’而不是‘你我’。你和师弟才是真正的皇族，我和叶则不过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百姓罢了。”
说完，他还不忘挑拨离间：“小师弟，你听见了没？你媳妇可是亲口说了，她觉得你这人很麻烦。”
“别胡说八道！我才没说他呢！”黎锦娥咬牙切齿，程绪这家伙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绝不是师兄曲解的那层意思。”黎锦娥小心翼翼地对谢子叙解释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最好全当没听见！”
谢子叙好看的凤目微微弯起，单手托着下颌道：“倒不是我要求多，只是若不立下这规矩，便是对他们铺张浪费的纵容。到那时，他们必定会争相攀比，看谁更奢华。”
黎锦娥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跟自己解释？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程绪便抢先开口道：“啧啧，师弟这冷清的脾气，以后总算有人能管束得住了。”
末了，他还颇感欣慰地长叹一声：“以后师兄我再也不用为小师弟的阴晴不定而担惊受怕了。”
“师兄，你想多了……”
“不不不。”程绪摇头笑道，“师弟唯独对你才这般有耐心。”
说罢，他还冲谢子叙挑了挑眉：“对吧，小师弟？”
对此，谢子叙只是微微眯起凤目，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叶则，这几日你盯紧杭文甲，务必将他身边的那个帮手揪出来。”吩咐完叶则，他又将目光移向程绪，“至于师兄嘛，我看你似乎闲得很。不如……”
话未说完，便被程绪出声打断：“我一点儿都不闲！叶则一个人跟着他们怎么够？我肯定得去搭把手才行啊！”
说罢，他便如火烧屁股般逃也似地溜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叶则见程绪走了，也觉得此时不便多留。
于是，他便向谢子叙告退，下去筹划自己的任务去了。
“呃……”黎锦娥看了看两人离去的方向，又将视线收回落在谢子叙身上，“你原本打算让师兄去做什么？要不我等会儿出门时顺便帮你传个话？”
“不必。”谢子叙淡淡道，“本来就没什么差事派给他，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不过他既然愿意跟着叶则去跟踪杭文甲，那就随他去折腾吧。”
黎锦娥愕然：“你刚才是在忽悠他？”
他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竟然只是为了随口忽悠程绪自找苦吃。
“对啊。”谢子叙弯起眼眸，“我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见他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黎锦娥暗自腹诽，什么叫没想到，分明是早就把人算计得死死的了。
为了避免自己也掉进坑里，黎锦娥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那我们明日做些什么？是继续去周边暗访，还是另有安排？”
“暗访就免了。”谢子叙道，“该问的都已经问清楚了，再去也打探不出什么新情形。”
“那我们……”黎锦娥疑惑地看着他。
谢子叙托着下颌，随意道：“你想做些什么？”
“不知道。”黎锦娥老老实实地摇头，“我想不出来。”
见她情绪有些低落，谢子叙略感意外：“你怎么了？”
顿了顿，他又柔声道：“若是不想出门，就在客栈里歇息便是。”
“我不是不想出门。”黎锦娥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我就是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用，半点忙也帮不上你们。”
话音刚落，一块切好的肉便被塞进了她嘴里：“你就是心思重。”
谢子叙一边投喂，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些本就是我分内必须料理的事，至于你，原本就跟这些朝堂纷争没有瓜葛。呐，没听过那句话吗？后宫不得干政。”
“我，我……”黎锦娥本想反驳，无奈嘴里塞满了菜，只得由着他继续说下去。
“急什么，我又不是在数落你多事。”谢子叙放下筷子，轻笑道，“与其有闲工夫操心前朝的政务，倒不如多花心思琢磨琢磨后宫的事。”
黎锦娥好不容易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后宫？后宫怎么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谢子叙抿了抿薄唇，微微蹙眉道，“她们绝非善类，你须得时刻留意自身的安危。”
“啊？”黎锦娥呆若木鸡。
“啊什么啊。”谢子叙不悦地皱起眉头，“我的话你都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记下了。”黎锦娥忙不迭地点头保证，“绝对牢记在心！”
为了防止他那古怪的脾气再度发作，她刚保证完，便扔下一句：“我去叫小二把帮你沐浴的热水送来。”
随即便匆忙逃离了现场。
谢子叙好看的凤目微微弯起，无奈地轻笑出声：“笨蛋。”
本以为在客栈里百无聊赖的日子还要持续许久，谁知仅仅过了两日，程绪便拿着一张字条匆匆赶来，告知局势有变。
“师弟，我们恐怕得提前回去了。”程绪走到谢子叙身旁，将字条递了过去，“惊蛰那边传来的消息，你自个儿过目。”
“渤国使者？”谢子叙眉头微蹙，“还要带……”
话刚出口，便被程绪出言打断：“嘘，后面那句话可别当着人面说。”
说着，他还朝屏风后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说道，“小锦娥还在呢，你想让她知道？”
“无妨，她还在歇息。”谢子叙不动声色地朝同一方向瞥了一眼，淡淡道，“再说了，也不一定非得是我。”
程绪点头道：“确实未必点名是你，但不可否认，他们的目标冲着你来，想让他们改变主意，恐怕没那么容易。”
谢子叙抿着唇陷入沉思，蹙眉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此事确实棘手，先回宫再作打算吧。”
“岂止是棘手。”程绪不置可否地耸肩，“毕竟你得先想好怎么跟你的好媳妇解释清楚，女人一旦吃起醋来，那可是相当可怕的。”
“师兄似乎对女人很有研究？”谢子叙斜睨了他一眼。
紧接着，不等程绪面露得意，他又凉飕飕地补了一句：“既然如此，不如这皇位让给你来坐，后宫那群女人也交给你来应付，如何？”
此言一出，程绪的面色瞬间大变：“靠！你大爷的！那些女人你自己想法子对付，可千万别扯上我！”
“哦？”谢子叙似笑非笑道，“师兄也有怕女人的时候？你不是一向自诩为情场老手吗？”
“呸！”程绪气急败坏道，“女人我当然不怕，可你后宫里的那些，能算是普通女人吗？简直跟索命的毒妇差不多！”
话音刚落，一道充满疑惑的女声便从他身后悠悠响起：“为什么说我们是毒妇？”
黎锦娥满脸不解地盯着程绪，试探着发问：“师兄，我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呃？！”程绪惊愕之余，赶忙手忙脚乱地解释，“我说的可不是你，是后宫里那些个旁人。”
“哦。”黎锦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好奇地追问，“那你跟她们，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没有！”程绪语塞，难道他能承认自己连那些女人的面都没见着过吗？
“可是你刚才分明……”黎锦娥正欲打破砂锅问到底，话头却被谢子叙适时地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