প্রথম খণ্ড, দ্বাদশ অধ্যায়: শেন প্রাচীন মহিলার গল্প
這位祖母,雖非沈今宛親生,卻也頂著沈家老夫人的名分。
沈老夫人是縣丞之女,又是續弦。她早年吃過苦,嫁給沈老太爺後便總想著四處撈點油水,偏愛斂財,平日裡卻又摳搜得毫無底線。對待幾個孩子更是吝嗇,過年過節給的紅包,連尋常百姓家都不如。她待人一味跋扈,常生事端為難兒媳孫輩,恨不得旁人全都忙得團團轉,唯有她一人清閒。總而言之,沈今宛對這位祖母毫無好感,更沒半分掛念。
如今回到府裡,瞧見阿青慌忙的模樣,便知那位老太太定是又在作妖,見不得小輩過一天安生日子。沈今宛皺了皺眉,無奈道:「走吧,去瞧瞧那位老太太又要折騰什麼……」
儀正堂裡已許久沒這麼熱鬧了。除了尚未下朝的沈林淵,家眷幾乎齊聚一堂。待沈今宛趕到時,只聽屋內傳來陣陣歡聲笑語,一派母慈子孝的景象。
「大姑娘來了。」沈老夫人身邊的丫鬟墨兒出聲道。
沈今宛前腳剛踏進儀正堂,後腳嬉笑聲便戛然而止,眾人看她的眼神,彷彿見了什麼洪水猛獸。庶妹沈靈香正端著一盤點心坐在老夫人身邊,頭也不抬地往嘴裡送著吃食。金姨娘樂呵呵地站在老夫人下首,老太太身旁還坐著一名妙齡女子,面容極其陌生。沈今宛腦中閃過無數面孔,卻發現全對不上號,想來又是個變數。至於客座上,一名年輕書生正捧著書看得入神。
顯然,沒人在乎沈今宛是否會來,甚至她的到來,對眾人而言就是個意外。
「不知祖母回府,宛宛遲來一步。」沈今宛莞爾一笑。堂上坐著的,可都是前世對她有「恩」的老熟人,自當由她先打聲招呼。
屋內依舊一片死寂,直到金姨娘笑著迎上前道:「大姑娘怎麼這會兒才來?老夫人從正陽帶回來的點心都要分完了呢。」
沈今宛頷首,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錯處:「若非阿青剛巧路過,宛宛都不知祖母已回。加上前些日子落了水,身子尚未痊癒,稍走幾步路便有些暈,只得走走停停,這才來遲了。」
儀正堂裡靜得令人發慌。金姨娘笑裡藏刀,話中有話,明裡暗裡指責她擺架子、不尊長輩。既然如此,沈今宛也不怕直接點破金姨娘刻意隱瞞、想讓她背上不忠不孝罵名的心思。
片刻後,金姨娘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是妾身思慮不周,見母親回來竟高興得忘了通知宛姐兒……」
「此事不怪晚秋。你身子可好些了?」老夫人聲音沙啞嚴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話語明顯偏頗,生硬地扭轉了話題。
晚秋是金姨娘的閨名,老夫人對她倒是相當親暱。沈今宛心中冷笑。是啊,她差點忘了,這女人可是沈老夫人當年親手挑選,使了些醃臢手段送上沈林淵床榻的。沈林淵又非親生兒子,老夫人折騰起來更是得心應手。說得好聽是替大房開枝散葉,可沈林淵原本就與夫人伉儷情深,育有一兒一女,還需要開什麼枝散什麼葉?無非就是想給她母親添堵罷了。
「早晨喝了藥,已經好多了,多謝祖母關心。」沈今宛抬頭看向老夫人。
沈老夫人已入古稀之年,頭髮花白卻偏要盤成個祥雲髻,髮髻中央插著一顆碩大的金牡丹,周圍點綴著幾顆玉珠。她身穿紅色盤錦扣襖裙,領口卻別著綠松石扣子,此刻正倨傲地仰著頭,活像只尾羽掉光的花孔雀。據說她年輕時頗有姿色,沈今宛閨閣時期總被趙嬤嬤教導要以老夫人為榜樣,說是能學得老夫人七八分,便足以在京城勝過大半女子。
如今想來,真令人發笑。難怪從前總有人嘲笑她禮儀不佳、儀態全無,原來是以這麼個花雞子為榜樣,日夜不停地學來的。再看她那乾癟的臉孔,塗著一層厚厚的雪白粉面,胭脂在臉上抹出兩團豔紅,皺紋裡夾著碎粉末,斑駁得慘不忍睹,唇上更是塗著豔俗的玫粉色,讓人不忍直視。
果真是……小家子氣極了。沈今宛前世好歹做過皇后,此刻只在心中漫不經心地評價。若非宮中規矩森嚴,將她脫胎換骨地重塑了一遍,想來她老了以後,也會在趙嬤嬤的教導下變得這般丟人現眼吧。
她剛回答完,下一秒便聽上位者忽然高聲訓斥道:「真是不知廉恥!沈今宛,還不跪下!」
沈老夫人發作得突然,在場眾人皆是一愣,連那位恨不得鑽進書裡的少年也微微側目。而被點名的沈今宛卻紋絲不動,依舊端莊地站在原地。眾人都驚訝地望著她。那對少男少女或許不知府裡的情況,但金姨娘和沈靈香會不知道嗎?沈老夫人向來說一不二,即便是沈林淵的夫人也不敢不從,更何況是從前那個性子溫和、不願惹事的沈今宛?今日竟敢不順著長輩,好端端地站著不跪?
「宛宛竟不知自己何錯之有?」她平靜地問道。
「姐姐莫非是病得糊塗了?」沈靈香素來得老夫人喜愛,雖只是庶女,卻因自小養在老夫人膝下占了不少便宜,那一身小家子氣更是學了個十成十。如今見沈今宛蒙難,她只盼著火燒得越旺越好:「祖母只是一時氣急,哪會真的罰姐姐?姐姐何不認個錯,別再氣著祖母了。」
這母女倆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話裡話外都想給她扣上頂撞長輩、目無尊長的罪名。
「真是愈發放肆了!」老夫人怒極,竟將手中的茶杯扔了出去,砸在沈今宛身前。眾人見狀,嚇得紛紛跪了一地。偌大一個儀正堂,只見沈今宛帶著兩個丫鬟立於堂前,無半分妥協之意。甚至,三人的目光與神情都帶著戲謔,直勾勾地盯著沈老夫人。
見堂前勢同水火,方才坐在老夫人左側的少女俯首拜道:「姑母息怒,想來宛妹妹只是身體抱恙,並非有意衝撞姑母。」
說話倒是圓滑。沈今宛這才注意到,少女年紀與她相仿,長相雖不出眾,衣著卻花了不少心思。冬日裡衣衫厚重,她卻用了紗製裙襯,繡了一圈紅梅,走起路來定是一步一生花。沈今宛前世從未注意過府裡的客人,既喚老夫人姑母,想來是哪門遠房表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