১৯ শিংগুক মন্দির

相国寺每个月开放五次，每次开放时，百姓蜂拥而至，自发摆摊形成集市，热闹非凡。

在这里，从翡翠珍珠等各种首饰，到针头线脑、瓜果蔬菜，应有尽有，无所不包。

这比她在码头时对元娘的震撼更加深刻。元娘一踏进寺门，小嘴就没合上过。在山门口，她甚至顾不上被阿奶阴阳怪气，只是一心用目光扫视左右。

“喜欢吧？这里全是卖禽畜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王婆婆见元娘左蹲蹲笼子，右摸摸动物毛发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道，“你若是看中了哪只，我可是不买的，家里已经定下明日去聘你想要的小野猫，没多余的钱再养一只。”

陈元娘正蹲在一个关着浑身雪白、拥有异色瞳孔的狮子猫笼子前，伸出的食指被狮子猫湿润的鼻子使劲嗅着。乖顺的狮子猫甚至努力从笼子里伸出脑袋，蹭着元娘的衣摆，十分亲人。

比起藏在巷子里的小野猫，这只狮子猫更温顺懂事，毛发柔软绵密，更加蓬松，很难不让人怜爱。

但元娘也只是逗弄亲近了一会儿，便从地上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家里人。

她发上的桃红色丝带随意摇摆，如同蹦跳的主人一般，没个安分的时候。

元娘背着手，倒着走，面向王婆婆，俏皮地歪头，笑容满面：“喜欢是喜欢，但我就喜欢小黄狸！”

“我刚问过那人，狮子猫虽然漂亮，但不能抓老鼠，只能精心饲养，这可不行。我养猫是为了阿奶分忧，怎么能舍本逐末，一味追求外表的美丽呢？”

纵使知道这个小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全是用来哄她这个老太婆的，王婆婆也忍不住眼角浮现细纹，满脸笑意。

但她嘴上还是说道：“净会说好话哄你阿奶。”

“瞧瞧你，路都不走好，等会儿被撞了别来找我哭。”

王婆婆这么说着，粗糙黄褐的手却牵住了元娘白嫩的手腕，不让她被往来的行人撞到。

旁边的岑娘子和陈括苍则是稳稳地走着。岑娘子早年就在汴京，婆母为人宽厚，相国寺的大集市虽热闹，她却没少跟在夫婿身边出来看，不觉得稀奇，反倒有些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至于陈括苍，他自然好奇，但成年人的规矩不允许他随意摇头晃脑、左顾右盼。

虽然旁人不知他多大年纪，但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然而下一刻，沉稳的陈括苍就被元娘拉起小手，小跑着穿梭在人群中，看起来与任何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无异，而且还是那种顽皮的孩童。

鉴于眼前人是他的姐姐，陈括苍心平气和地想，反正他披着小孩子的皮囊，调皮一点也无妨，谁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纪。

不丢人。

只要姐姐开心！

陈元娘拉着陈括苍停在一处摊子前，望着比自己还高的大铁盆，元娘难以置信地张大嘴：“犀郎，这是什么？”

答话的是摊主，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头裹灰蓝软巾，上衣挽起袖口，腰系长汗巾，“这是铁锅，不过寻常人家用不上这么大的，都是酒楼里用的。”

“您家若买，不妨看看这些，这个锅便宜，只要两百文，虽小些，但做家里几口人的饭菜绰绰有余。”摊主笑呵呵地介绍。

陈元娘用手掌比划，不禁咋舌：“才比巴掌大一点呢！”

……竟然就这么贵。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来到汴京这几日，元娘多少知道不能表现得太惊讶，否则人家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乡下来的。但这确实很贵，这么小的锅只能放在泥炉上做饭，无论做什么菜都捉襟见肘，除非学南方富贵人家，做一人一份的拨霞供锅。

摊主只以为元娘不满意铁锅的大小，便兴致勃勃地介绍旁边几个，比如那个九寸的要六百文，那个十三寸的要一贯银子等等。

或许还没有人来他的摊位，摊主倒是耐心地给元娘细数铁锅的优点，最后还说：“即使是王公贵胄，乃至皇家也很喜欢用铁锅做饭，色香味极佳，即便手艺普通，也能做出八分的味道。”

正说话时，王婆婆已带着岑娘子走了过来。

刚到跟前，王婆婆狠狠地瞪了元娘一眼，只是碍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怕小姑娘脸皮薄不好发作。

元娘借机装傻呵呵地笑，摆出一副无辜纯真的小姑娘模样。

幸好王婆婆本就想买铁锅，没和她计较，蹲下逐个摆弄细看。

若是贵族出身，闺阁中摆弄的大多是针线活女工之类，好些也不过多读几本书，做个墨宝流不出闺阁的女词人，对于灶上的事，算账还行，自己动手却少见。

又是油又是火，很脏很累，娇养的闺秀哪能受这份苦？

但王婆婆偏偏是个高手，她亲娘早逝，为讨好继母，也为让亲爹记得自己这个女儿，除了针线，还钻研做吃食送去。

倒也得了赞誉，但当该为了家族利益牺牲终身时，亲爹却未曾手软。

如今王婆婆人老成精，回忆往昔不免觉得可笑，旁人的私心私利哪里是几道吃食能动摇的？

她摒除脑海中浮现的陈年旧事，专心看起铁锅，敲敲打打，又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锅面是否漏光。这一番操作下来，毛病找没找到不知道，但摊主警觉起来，知道这是不好糊弄的。

因此阿奶讲价时，就十分顺利。

她看中的那个是十三寸的铁锅，毕竟宅子里的灶已砌好，除非砸了灶，不然只能按尺寸买。大锅也有好处，若炖大块猪羊肉，不至于捉襟见肘。

王婆婆心中翻涌各种念头，脸上却没露半点，只是板着脸砍价。

最终以九百五十文成交，但得等摊主送到家里再付钱，否则背着这么大的东西太显眼。

之后，王婆婆又在附近挑选，买了碗筷和灶上需要的厨具。

至于其他如矮凳、蒲扇等日常杂货，则去相国寺第三道门更里头买。

不过就算这样也还没买完。

而且真正热闹的还是寺内，那里摆的东西才算有趣。

不同于山门那边随意铺满地的摊位，寺内庭院上方架起了彩色帐幔和露天棚屋，买卖的东西基本都摆在支起的摊子上，大多也因为物件较贵重。

尤其是那些珠冠首饰，要是都堆在地上，人来人往踩过，再想戴在头上，怎不令人心生厌恶？

不过这些昂贵的珠宝首饰与元娘无缘，她跟在王婆婆身后，倒是唆使王婆婆买了盒牙粉膏，据说用草药熬制，元娘只能隐约闻出薄荷的清凉香味，但摊主说里面还有柳枝、桑枝等，皆有洁牙功效，比普通青盐好用多了。

“贵人用的更复杂，往往还添加冰片、麝香等昂贵香料，用后功效极佳，口气如兰。”摊主语气中带羡慕，他卖的毕竟是便宜货。

虽然是元娘挑唆说喜欢，但王婆婆用了许多年的青盐，倒怀念牙粉膏的好处，爽快买了。

之后去给陈括苍挑了点笔墨纸砚，这就没有元娘的份了。

或许为了弥补，挑床帐时，王婆婆只给陈括苍挑了最便宜的素色帐子。元娘不仅能挑床帐，还挑了个挂在床榻和屋门之间的拱门帘子，这后者可有可无，一般大户人家才有，能让午后休息更舒适，王婆婆显然是在弥补元娘。

但她没明说，只说犀郎的屋子小，本不必挂这东西，省得累赘。

元娘才不管这些，得了实惠才重要。

于是她挑了一顶绣满枝秋桂的鹅黄色床帐，和柿色如意纹的帘子。

这两样合在一起可不便宜。

之后又到各寺院尼姑们固定的摊位买些绒花、丝带等普通装饰头发的饰品，在尼姑那里买比外面便宜许多，虽手艺有差异，得自己好选。

陈元娘第一次被带到尼姑摊附近时，可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没失礼。

王婆婆却泰然自若地挑选起来，还拿起彩色丝带在元娘头上比划，最后选了一条茜色丝带尾缀珍珠，还有一条藕色丝带尾缀小铃铛，及几条普通丝带和绒花。

缀珍珠的体面好看，适合见客时戴。

至于缀铃铛的丝带更好说了，像今天这样热闹的集市，还有立春、元旦等节日，只需绑在头上，不显眼，但铃声响亮，一走远王婆婆就能知道，正适合元娘这样好动的小顽皮。

王婆婆选好付钱，出家人不易，已比市面便宜许多，无需多说。

走远后，元娘忍不住好奇，攀上王婆婆的手问：“阿奶，出家人不是应该在寺庙里念经供佛吗？为何也出来摆摊？”

不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视钱财如粪土，万万不沾染的吗？

但后半句元娘没敢问，毕竟在相国寺，她年幼，对寺庙总有敬畏。

王婆婆早已看开，不理这些，瞪了元娘一眼，没好气道：“出家又不是成了神仙，不也得吃饭喝水？”

这倒也是，元娘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

王婆婆忽然想起还漏买东西，便掏出五十个铜钱给元娘，让她带弟弟去买些零食，一会儿在尼姑摊那儿汇合。

漏买的，是准备送给徐家医铺惠娘子的礼物。

王婆婆突然想起，人家这么客气，帮她们家又递话又打扫，不送礼太说不过去，可送太贵也不合适，免得别人多嘴揣测。度量不好把握，王婆婆便带着岑娘子回头去挑礼物。

至于元娘和犀郎，说是让她们自己去买零食，但不让走远，就在旁边几个摊子。

元娘站在原地左右环顾，很快有了主意，低头看向弟弟：“我们买点蜜饯吧！”

因为贫穷，连买点糖果都是奢望，但也因此每次攒钱买的都是糖果，吃腻了不可能，但手头有钱时也会想尝尝别的。

元娘只吃过一次蜜饯，是吴桃娘亲戚回乡时带的。

桃娘当时为了炫耀，把自己的份省下来，分给几个小姐妹每人半颗。

虽说是炫耀，却实实在在让她们受惠，明明是果子制成，但蜜饯更美味，酸酸甜甜，那个味道让元娘惦记良久。

至于哪家最好吃，元娘这几天与徐承儿闲聊时，增长了不少见闻。

在相国寺的集市里，大佛殿前李道人蜜饯摊的蜜饯最实惠好吃。

倒不是说便宜，相反，比常见蜜饯摊上还贵些。

他们既供应贵人用的上等蜜饯，也有平民百姓能买得起的蜜饯，而后者也极好吃。

元娘当然选的是后者，但不必说出口，只要走到摊前，老板雇的人一见她穿着打扮心里就有数，不问好坏，便问：“小姑娘喜欢甜的，还是酸的？也有盐渍的，但东京城里少有人吃得惯。”

毫无疑问，元娘肯定选甜的，小姑娘大多爱甜，尤其百姓家，吃不上贵人膏粱，也少有异样口味，只爱甜油腻。

对方也才二十岁左右，见元娘年纪小，说话更和气：“依小姑娘看，称多少合适？”

元娘掂量荷包，支吾道：“二十文，行吗？”

二十文少是少了点，但毕竟他们家卖得贵。

再说眼前这个小姑娘年纪小，人见了第一面便有好感，于是他利索拿秤称了称，大约七八个份量，用油纸包好，细绳一绑，送到元娘面前。

陈元娘长得清秀，外出礼数也不错，清脆地道谢，然后带着弟弟回去。

才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馋，元娘打开半个巴掌大的油纸包，给弟弟一颗，又塞一颗进自己嘴里。

说实话，果然不愧是汴京城长大的徐承儿常挂嘴边的蜜饯，味道不同，比元娘记忆里的半颗更好吃。一入口先是蜜般的甘甜，接着是梅子香，回味带点淡淡酸味，正好中和甜腻，细细品味，还似有其他香料的香味，可能是加了别的香料腌制的。

正巧，元娘吃着徐承儿推崇的蜜饯，转眼看到她和她母亲。

两人似乎正跟在一位贵人身后。

即便不是贵人，也应出身不凡，她身着的衣料明显比惠娘子母女好许多，胸前镶着指甲盖大小的碧玺，身边跟着两个嬷嬷，四个婢女，举手投足尽显官家娘子的尊贵气派。

两拨人应是碰巧相遇，面对面时惠娘子一味奉承赔笑。

徐承儿也罕见拘谨规矩地站着。

相国寺人虽多，但熟识的人即使近旁也认不出来，徐承儿很快看到元娘，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等自己。

随后，那位贵人娘子起身，惠娘子还要跟在身后，徐承儿怯怯说了几句，惠娘子又看向元娘方向，向贵人娘子解释了一番，徐承儿这才与她们分开，走到元娘身边。

到了元娘身旁，徐承儿不再拘谨羞涩，长舒一口气，庆幸地说：“还好遇见你，不然跟着我娘身边奉承人真不自在。”

陈元娘凑近小声问：“怎么回事啊？”

徐承儿知道的不多，只脸上带着敬畏，“那位娘子可是六品官员的妻子，听说还和魏参知政事家里是亲戚，也不知怎么找到我爹去看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