২০ বিড়াল নিয়োগ

“参知政事?”元娘语带疑惑。

她是乡下人，连县衙里有什么官职都分不清楚，最多知道县令老爷身份尊贵，考中状元的都是文曲星转世。至于更多官场上的事情，她一窍不通。

毕竟乡下能管事的也就是里长，偶尔会见到或听人说起催税的衙役。

这些就是普通乡野小娘子所能知道的一切。

或许还有说书人口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和一方土皇帝般的节度使，再多就没有了。

乡野小民见识有限，更何况那些尊贵人物离他们太远，连饭后闲谈都难以提及。所以，当承儿提到参知政事时，元娘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徐承儿毕竟是天子脚下的百姓，见识比外地人多些，家中还有考中过举人的阿翁，熟悉官制虽未必精通，但大体了解。汴京百姓也喜欢谈论高官豪族的轶事，甚至关于官家狸猫换太子的传闻至今仍在民间流传，津津乐道。

这也是国朝仁厚的表现，文官敢当庭斥责官家，以死相谏，甚至作诗暗讽，无所禁忌，因此诗词文风极盛，百姓们闲话几句也算平常。

徐承儿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宰相你知道吧？”

陈元娘用力点头，她当然知道，是说书人必讲的人物！

“我朝明面上没有宰相，叫同平章事，而参知政事就是副宰相。我听阿翁说，如今年纪较高的同平章事曾两次上奏乞骸骨，可能随时会致仕，反倒是魏参政年轻，听说官家很信任他，而且……”

徐承儿故意停顿了片刻，声音拉长。

果然，元娘听得入神，迫不及待追问：“而且什么？”

有捧场的元娘，徐承儿说得兴高采烈：“魏相公的娘子非常喜爱狸猫，府里还专门建了园子养狸猫。据说不仅有虎斑、黄狸、狮猫，甚至还有珍贵的乾红狸猫，尾足毛须皆是红色，世所罕见。

“天老爷，要是我能见上一面该多好！不知得多么漂亮。年节时抱着只乾红色小狸猫，一年都红火顺利。”

陈元娘也仰头想象，尾足毛须皆红，那该是什么模样，虽然难以具体想象，但感觉一定非常显眼，不容易丢失。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徐承儿听了，竟然嘿嘿笑了两声，一副“你不知道吧”的神情。

“魏相公府里的狸猫怕丢吗？你是不知道，魏相公的娘子爱猫如命，每只狸猫都戴着金制项圈，刻上名字，非常珍惜。有一次不小心跑了只猫，还报了官，闹得汴京满城风雨，最后靠那金项圈把猫抓回来了。”

徐承儿说得津津有味。

魏相公在汴京百姓中颇有名气，除了他深受官家宠爱外，也因他家娘子爱猫的趣闻而被人铭记。

百姓们喜欢这些有趣的轶闻。

元娘和承儿两个小娘子就此聊起汴京高门流传到百姓口中的各种趣闻，元娘听得惊呼连连，十分震惊。

一旁被元娘牵着手腕的陈括苍默默无言，他脑中思索的是另一件事——当初退婚的那户姓魏，且是汴京的官宦人家。他与镖局的人暗中打探时，只得知“汴京魏家”四字。

那么，徐承儿口中身居参知政事的魏相公，是否就是那退婚的人家？

能用“汴京魏家”四字来指代，想必汴京不会有第二户姓魏的人家比他们更显赫。

但他的沉默未引起姐姐们警觉，只当是他平素的作风，少年老成的典范。买零嘴时顺手塞给他就好，别忘了他便行。

三人走回尼姑们的摊子前，王婆婆和岑娘子早已挑好了礼物，正等着她们，没想到还瞥见了徐承儿。

王婆婆显得很高兴，亲昵地摸了摸承儿盘成两个丸子的头发，笑盈盈地说：“好孩子，怎么被我家的小泼皮给拐带来了？”

徐承儿对长辈仍很有礼貌，俏生生站着，口齿伶俐地说清经过，末了补上一句：“我娘知道我跟着您回家，立刻没话说了，可放心呢！”

“哎哟，这小嘴真甜，让婆婆喜欢得不行。”王婆婆哈哈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和老斑显露出慈祥，“跟婆婆回家，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一旁的陈元娘撇了撇嘴，阿奶从未对她和颜悦色，明明她也是乖顺体贴长辈，退一步又能花言巧语哄人开心的好姑娘！

但她只是小小地腹诽了一下，立刻挽起徐承儿的手臂，亲近地闲聊哄笑起来。

小娘子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自然明媚活泼，热闹非凡。

正巧元娘家买了太多东西，虽说相国寺离她家不算远，但拎着那么多东西回去怕走不了几步。家里如今有闲钱，王婆婆在相国寺山门雇了一辆驴车，买的物件一放上去就快堆成小山了，几个人只能抱着腿挤一挤。

但不用费力走路，挤一挤倒成了令人心生欢喜的事。

元娘忍不住感叹：“汴京真好，这么短的路都能租车。”

王婆婆也微笑着说：“天子脚下，京畿所在，自然便利。”

旁边的陈括苍默默在心里补充一句：北宋版的租打驴车。

*

回家后，全家忙着拆卸东西，徐承儿也撸起袖子主动帮忙。

里面许多是个人屋里的东西，元娘抱起自己的帐子、帘子、梳子等跑上阁楼，边跑边使眼色喊徐承儿。

两个小娘子一同进屋布置，挂好床帐、放好帘子，又整理了光秃秃的梳妆台。虽无贵重首饰，好歹有梳子和几条发带，显露出女儿家的温婉。

门对面的空地不知何时也摆了一套刷红漆的松木桌椅，纹样简单，实用又不贵。摆上后，屋子不显空荡了。

徐承儿进来也有了座位。

帮忙一阵后，徐承儿累了，元娘赶紧倒了一杯刚烧好的温茶给她。

徐承儿仰头喝了一大口，缓了缓，忍不住左右打量：“你这屋子比我家大，今天妆点得好，好像官宦人家的女儿住的绣楼。”

元娘以前住土屋，不懂这些摆设，怪羞涩地挠挠头：“大件都是我阿奶布置的，不过挑的时候也问过我的意见。”

“对了！”元娘声音提高，似乎很惊讶，“你的屋子怎么会比我小？你们家宅子比我家大多了。”

提起这话，徐承儿撇嘴：“我家宅子大，但住人多，阿翁纳了姨奶奶，还有叔父婶母一家。我爹是长子，他娶了我，叔叔婶婶见我们家没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就想讨好阿翁继承家业。哪知道我弟弟没两年就出生了。

“哼哼，你是不知道，见我娘生了弟弟，叔父脸色难看，婶母更是嚷嚷着打了好几回我那些堂妹。”

徐承儿语气中透着解气和不屑。

陈元娘还是头一回听这些，如今求医问药都不便宜，开医铺的虽多是普通百姓和妇人，却是赚大钱的。街上恐怕徐家医铺最挣钱。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想到徐家也有这些纷争。

徐承儿忍不住继续吐槽：“跟我一块住阁楼的有两个人呢，夜里稍微一闹腾，根本睡不好……”

两人正说着，外头王婆婆的声音响起来：“元~娘~~”

声音很大，元娘动作快，立刻推窗探头出去，生怕晚一步被喊全名。

“阿奶，怎么了？”

“让你下来就下来，别多话！”

面对凶悍的阿奶，元娘吐吐舌头，乖乖下楼。

一下楼，手里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印花钱袋，差点落地。

元娘迷茫抬头：“啊？”

她阿奶莫非被妖怪附身了，怎么莫名其妙往她手里塞钱？刚才在相国寺才给了五十文呢。

幸好，在元娘问出蠢话前，王婆婆先开口：“一会儿留承儿在我们家用午饭，你去问问她喜欢吃什么，这里有两百文，尽管买。”

作为曾为一文钱一小块糖而馋嘴的乡下小娘子，听清钱袋里的金额，元娘吓得手都抖了。

但小孩子贪钱本性占上风，她主动问：“花多少都行？”

“你全花了也成。”王婆婆说，“不过要买承儿爱吃的，别一会儿偷偷都买成你自己喜欢的。”

手握“巨款”，又有阿奶保障，元娘哪有不依的，欢呼一声小跑上楼找徐承儿。

别的不说，今天好歹能沾承儿光，吃点贵价好东西了。

然而，元娘带着承儿去了市井后，陡然发现一件事：

汴京居住，不易！

这里处处便利，但物价昂贵。

两百文看似很多，连一斤羊肉都买不了。

陈元娘光看牌子上的价钱，心疼不已。县里一百多文一斤，汴京却要两百四十文？徐承儿习以为常，转头安慰元娘，说自己不爱吃那个。

那买什么好呢？

市井里也不乏便宜吃食，两文一个胡饼，十文一碗瓠羹……

但这些平日对付着吃还行，招待客人就太寒酸了。想当初邻居于娘子送的擂茶，里面各种果仁都贵重，这才是汴京招待客人的法子。

元娘见识少又节俭，不代表待人接物不懂。

她主动询问徐承儿想吃什么，又补充：“承儿姐姐，你知道我来自乡下，没吃过好东西，到了珍馐面前也不识货，不懂买什么。

“你上回推荐的蜜饯特别好吃，这回阿奶让我来买吃的，你帮帮我吧~”

陈元娘一边说一边摇徐承儿手臂，娇俏乖巧，把徐承儿磨得没法子。

“可我也不太清楚什么合你们口味。”徐承儿有些苦恼。

陈元娘眼睛一亮：“承儿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念念不忘的美味？你都挂念着，味道定不会错！”

“有！”徐承儿灵光一闪，立刻想起，“汴京城里极受欢迎的是——

“洗！手！蟹！”

秋日螃蟹肥美，洗手蟹更是美味。

洗手蟹在汴京几乎人人爱吃，大小食店都有卖，正店还有不传之秘，风味各异。

但正店贵，往来多是王公贵族，自然不是首选。

元娘和承儿最终去了小甜水巷一家南食店，据说厨师是地道越州人，洗手蟹极地道，是招牌菜，价钱公道。

“我阿翁特别喜欢这家南食店的洗手蟹，我也尝过几次，味道真好！”徐承儿说着，嘴角不自觉咂动，意犹未尽。

听着话，元娘也向往起来，那得多好吃啊？

她们村附近有溪流，小孩子调皮，偶尔抓鱼抓螃蟹，但螃蟹太小，回家也只是清水煮煮，带点腥味。螃蟹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肉不好挖，直接吃怕硌牙。

所以元娘难以想象螃蟹能有多好吃。

直到进店，看着肥硕大螃蟹才知道自己误会有多离谱。

鲜活大蟹当众切块浸泡麻油，只要有人买就挑几块。店小儿捧盆上前，帮客人洗手，同时将挑好的生蟹块放入草果、茴香、花椒末、水姜、醋等十味香料。

待客人洗净手，洗手蟹便做好了。

汴京靠河，水运通畅，螃蟹价廉，纵然大蟹也不贵，但香料贵。

所以有两种卖法：按斤两称，或按只卖，客人挑选大小统一价。

元娘选按只卖，一只四十文，买了三只大蟹。

她本想挑最大只的，徐承儿悄声道：“挑母蟹，母蟹有膏，好吃！”

陈元娘愣了愣，眼瞥旁边干杂活的小儿子，见他没看自己，侧头耳语：“母蟹怎么挑？”

“肚脐盖尖的是公蟹，圆的是母蟹，挑圆的！”徐承儿干脆指着其中一只。

元娘受教，仔细挑选。

洗手蟹做好后，因元娘没带盆碗，店家直接连碗带盖端来，只说吃完送回。

元娘睁大眼，惊讶：“您就这么给我，怕不怕丢？”

店家笑了，豪爽道：“这有什么，我看你身边小娘子眼熟，想必是熟客。我家饭菜好吃，不会因一个碗碟就不来，何必避着走。”

陈元娘由衷赞叹：“您真大方！”

出门后，经徐承儿解释，元娘才知这在汴京很常见。

*

不知是不是商贸兴盛，商人们既重契约也慷慨。尤其正店，碗碟精美贵重，整套烧制，只要客人买过几次酒，就敢借，数日后归还。

随后，徐承儿又带元娘去家附近何三脚店买了点煎鱼、粉羹、旋炙猪皮肉，都是物美价廉的下酒菜，最下饭，旋炙猪皮肉稍贵，二十文一整块，其他十五文一份。

看徐承儿熟门熟路，知她平时常买，都是阿翁喜欢的，她也爱吃，默默记下。

买吃食时，陈元娘也熟悉了附近街景，哪些铺子便宜，哪些会缺斤少两，这都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徐承儿的经验。若无她，元娘怕吃亏得摸索良久。

回家时，王婆婆已蒸好饭，用竹桶放进新买大铁锅里蒸，米粒颗颗分明，吃来有竹香，无焖饭黏腻。

此外，王婆婆用芝麻油炒了碗菘菜和一碗鲜笋。

笋是邻居一位年长婆婆送的，老人夫妻去京郊山上挖的。听说她们三个儿子都战死，儿媳改嫁，只守着孙子闭门过活。那个孙子，元娘初来买渴水时似乎见过，但无印象。

总之，加上元娘买回的菜，今日饭菜丰盛难得。

平日不是市井随便买馉饳、胡饼敷衍，就是用陶锅放泥炉上闷菜饭搅着吃。

王婆婆手艺好，味道不错，只是菜易炖软，老人吃合适，小孩嫌软没嚼劲。

因此今日大家吃得尽兴，连稳重的陈括苍，速度也快了三分，元娘更不用说，她吃饭一向快。

那么多菜，大家风卷残云全吃光。

其中最受欢迎是洗手蟹，虽生腌料足，食材新鲜，无腥味。

吃来绵腻冰酸，蟹黄鲜美细腻，开胃极了，回味带茴香等浓郁香料香味。

其次是旋炙猪皮肉，连王婆婆这牙口不好的老人家也吃了不少。

旋炙二字表明用木炭炙烤，表皮鼓起脆皮，色金黄，咬下不韧硬，能一口咬开，除酥脆肉香，还有薄薄油汁，吃得嘴巴油光滑亮，却不腻。

饭后还没完。

岑娘子收拾碗筷，放大瓦盆，去院子竹笕流水洗碗。

王婆婆则拦下要回家的徐承儿：“你等婆婆一会儿。”

说罢，她步履轻快去厨房，出来时手拿几个颜色暗的大叶子包裹的方形东西，用细麻绳绑紧。

她将东西放高桌上，湿润发红的粗大手擦了擦围布，转头找篮子：“这东西烫，你小人儿细皮嫩肉的，跟我家元娘一样，拿不得，等婆婆拿篮子。”

话音刚落，王婆婆找到了篮子。

她往里放了五六个，“犀郎这小子在相国寺集市非闹着买荷叶、糯米、鸡肉，说古人夸赞荷叶清香，做出来一定好吃。

“真是……”

王婆婆摇头笑，嘴上嫌弃：“字都识不了几个，就开始学古人附庸风雅。”

但转头对徐承儿，又为陈括苍辩解：“幸好做出来的特别好吃，既有荷叶清香，又有糯米软香，味道极好。我做不多，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粗陋食物，也算新鲜。”

王婆婆谦虚，徐承儿却不敢贬低。

她低头闻了闻篮中荷叶包，眼睛亮了，不加掩饰夸赞：“哇，好香！我阿翁最喜欢这些有出处的吃食，多谢婆婆！”

元娘在旁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

王婆婆没理她。

她又凑近些，哼了一声。

王婆婆眼珠动了动，头纹丝未动，似乎没听见。

元娘皱眉，挪步挤到两人中间，先咳一声，抬头哼了哼。

谁知王婆婆不为所动，左右环顾，疑惑：“哪来的小猪，哼哼唧唧的，我们这不临南熏门，哪来猪啊？”

王婆婆虽装疑惑，嘴角狡黠笑容遮不住，元娘一看便知缘由。

陈元娘气恼羞辱，一跺脚：“阿奶！”

王婆婆和徐承儿都哈哈大笑，旁边一向沉默如摆设的陈括苍难得微微扬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捡来的，阿奶你只疼承儿，有好吃的都不给我，哼！”元娘故作委屈哭诉。

王婆婆点点她脑门：“又作怪。”

“来来来，我给你。”王婆婆拿起一个荷叶包扔到她怀里，“你吃得下吗？别一会儿吃两口又哭着说吃撑了，给你消食的山楂丸子。”

元娘摸摸圆鼓鼓的肚子，沉默了，她……

刚才洗手蟹太好吃，忍不住吃多了，现在撑得慌，别说两口，哪怕半口都塞不下。

但输人不输阵！

元娘挺直脖子，骄傲道：“不，我现在就要消食的山楂丸子！”

屋内又是一阵哄笑，连岑娘子都忍俊不禁。

最终，元娘喜获满屋嘲笑和一颗圆滚滚的山楂丸子，大大方方吃了起来，当然，山楂丸子酸甜好吃也成因。

只要是好吃的，少有她不喜的。

饭毕，徐承儿回家，元娘仍不闲着。王婆婆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竹篮小鱼干，还扔根柳枝给元娘。

“喏，吉日我帮你择了，契书我写了，那小狸猫是你自己要聘的，聘礼你自己串吧。”

说完，王婆婆点盏油灯放元娘椅旁桌上。

油灯不及蜡烛明亮，昏暗幽幽，却总比摸黑串鱼干强。

元娘高兴得坐不住，晃脚丫子串小鱼干，一想到喂了好几日的小黄狸明天能正式进家门，兴奋得嘴念念有词：“一只小鱼干，一只小狸猫，两只小鱼干，狸猫要乖乖，三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