ষষ্টিতম অধ্যায়: সম্রাটের স্বীকৃতি! ছোট ওয়ানলির ভারসাম্য রক্ষার কৌশল
二月初六,又逢常朝之日。
李太后垂帘听政于幕后,年幼的万历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沈念则以起居注官的身份肃立于一侧。
六部堂官依次禀奏过日常政务后,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兼北镇抚司镇抚使曹威大步流星地出列。
“启禀陛下,原辽东巡按御史刘台弹劾张阁老一事,臣已奉命连夜查明。那刘台去年因辽东大捷违例求赏,遭到阁老斥责,因而怀恨在心,再加上他贪图清廉正直之名,这才狂妄发表悖逆之言,妄图动摇国家根本。依臣愚见,罪当廷杖五十,充军边地!”
万历皇帝面色严峻,冷声说道:“像这等趋炎附势、邪恶卑鄙的小人,为了沽名钓誉而损害首辅的贤明,理当受到如此惩处!”
听到这话,张居正迈着沉稳的步子出列。
“陛下,去年傅应祯诬蔑损毁圣德,也不过是免去廷杖、发配充军。如今刘台仅仅是弹劾阁臣,其罪行不应重于傅应祯。”
“刘台虽然声称弹劾老臣是为了君王父辈、为了天下苍生,纵然他存有私心,但按照国家法令,也不可施以过重的刑罚。臣恳请陛下免去他的廷杖,将其贬为平民。”
“面对这等奸恶之人,元辅竟然还要为之求情,当真称得上是仁至义尽、忠厚慈爱,朕深为感动。既然如此,朕便依从元辅的心意,剥夺其官籍,贬为庶民!”
张居正当即拱手,高声道:“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殿内群臣齐声高呼。
万历皇帝与张居正这一问一答,其实正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尤其是说给那些科道言官们听的。
下方的官员们也都心领神会:想要撼动泰山尚且艰难,想要撼动张居正则难上加难。
既然有万历皇帝全力庇护张居正,任何人休想伤及他一分一毫。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经尘埃落定、今日的朝会即将结束之时。
“咳咳!”
万历皇帝轻咳两声,再次开口道:“诸位爱卿,何谓言官?”
“言官的职责,在于规劝君王过失、监察百官行止、匡正朝廷政务、维护礼法纲纪、整肃国家法度、捍卫皇权尊严。然而,自从朕登基亲政以来,许多言官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朕大失所望!”
万历皇帝自问自答,语气愈发严厉起来。
听到这话,原本站在六部堂官身后的科道言官们,都不禁纷纷抬起头来。
皇帝这架势,分是要对他们动真格、加重整治了!
万历皇帝接着说道:“朕一向遵循祖宗之法,深知从谏如流方为明君贤主,也十分期盼诸位爱卿能够指出朕的过失,让朕得以明辨得失、减少过错。”
“然而近年来,随着新政的大力推行,触动并损害了一些官员的切身利益。他们表面上打着‘监察百官、纠劾不法’的幌子,实际上却在干着‘沽名钓誉、讪君卖直’的勾当。此等行径败坏了国家纲纪,阻挠了新政推行,完全是奸臣所为,朕绝不能再容忍!”
“满朝文武之中,谁才是真正的贤臣,谁又是祸国的奸臣;谁怀着为公之心,谁又揣着私利,朕的心中自有一杆秤!”
今日的万历皇帝,可谓气场全开,威严尽显。
他昨晚听冯保转述了沈念献上的“惩治沽名卖直言官”之策后,在心中细细琢磨打好腹稿,这才安然入睡。
万历皇帝稍稍缓和了语气,说道:“为了狠狠惩治那些沽名钓誉、卖直取名之言官,朕决定亲自前往诏狱审问刘台。他若只是一时书生意气、目光短浅,便依先前的罪名发落;倘若他纯粹是为了捞取个人名声,而不惜动摇国家社稷的奸佞之徒,朕便要颁布一道新法令。”
这一刻,整个皇极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凡是被朕认定为‘沽名卖直、损误朝政’的奸臣,朕将拟定永不叙用的诏书。朕以及后世的帝王,绝不可重新启用此类言官!”
听到这话,底下的那一众科道言官顿时全都傻了眼。
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
被皇帝亲自认证为沽名卖直的奸臣,意味着他们通过沽名钓誉获取名望的道路被彻底堵死;而永不叙用、永无起复的可能,则意味着他们的政治前途彻底断绝。
只要这道法令一出,就彻底斩断了那些企图通过沽名卖直来谋取声名和官位的投机官员的捷径。
就在这时。
言官之首、左都御史陈瓒迈步走了出来。
“陛下,此项法令虽然能够有效制衡不良言官,但是,日后的皇权又该由谁来制衡呢?”
唰!唰!唰!
殿内的一众科道言官纷纷向陈瓒投去赞许的目光。
这正是他们心里想说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
倘若今后言官们的忠奸好坏全凭皇帝一纸法令来定义,那么皇权必将空前膨胀,届时又该由谁来监督?
这可是大明朝的祖宗家法所绝对不允许的。
皇帝必须遵从祖制,而言官所掌握的监督之权历来最为重大。
万历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陈总宪所言极是,朕自然不能罔顾国法,全凭个人的喜好去定义官员的忠奸,朕也同样存在被蒙蔽的可能。”
“为此,朕心中已有了一个妥善的法子。”
“当朕要认定某位言官是否属于沽名卖直时,会责令兼记起居注的史官将朕的一言一行逐字记录下来,留作史册备查;同时,将整个认定的过程以及朕的理由于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进行审核。唯有他们一致同意,此项法令方才正式生效。诸位以为如何?”
此刻,殿内的所有官员都不禁抬起头来,脸上流露出惊讶之色。
逐字记录于起居注之中,等于是皇帝用自身的信誉来为认定的公正性作担保;而交由三法司审核,则是在祖宗法令层面的制度保障。
最令百官称道的是,这个过程巧妙地避开了内阁。
内阁阁老们平日里经常遭到言官们的弹劾,让他们不参与审核,恰好能够保障言官们拥有相对自由的进谏空间。
与此同时,内阁又能够监督起居注官,确保皇帝的一言一行都能如实载入史册,从而使得皇权依然能够受到祖宗礼法的严格约束。
这实在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闭环。
长期以来,言官势力盘根错节、声势浩大,许多朝臣畏惧言官甚至超过了畏惧内阁。
如今朝廷出台如此严厉的整治之策,绝大多数官员内心反而是暗自高兴的。
张居正微微眯起双眼。
他一眼便看出,以小皇帝的阅历年纪,绝对想不出如此绝妙的主意。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冯保,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沈念,眼神中充满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异议吗?”万历皇帝再次开口问道。
“陛下圣明独断,臣等毫无异议!”马自强率先大步出列,高声喊道。
这一刻。
内阁的三位首辅张居正、吕调阳、张四维,心中都已然明镜一般,猜出了这主意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随着三大阁老躬身作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陛下圣明独断,臣等毫无异议!”
万历皇帝的脸上绽放出满意舒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
张四维拱手奏道:“陛下,那刘台胆敢污蔑阁老、动摇社稷,实在不配劳烦陛下亲自审问。臣建议陛下在墙外隔帘旁听,只需吩咐审案官员完全依照陛下的旨意严加审理即可。”
万历皇帝轻轻颔首,说道:“朕明白了,朕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东厂、锦衣卫以及三法司,名义上全都是直属于皇权的机构。
万历皇帝无论派遣谁去都名正言顺。
之所以一开始打出“皇帝亲审”的名号,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强力震慑那些沽名卖直的奸邪之徒,彻底断绝他们以此作为仕途捷径的妄想。
这一次,万历皇帝心中内定的人选正是沈念。
接下来,究竟该如何让刘台暴露出其原本的丑恶嘴脸,便成了沈念接下来需要完成的任务。
……
注:史料记载,傅应祯在张居正逝世之后重新获得起复,出任南京大理寺丞;而刘台被贬为平民之后,被升任户部尚书的张学颜查实确实存在贪腐问题,将其发配到边地戍所后,暴病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