পঁচাশি অধ্যায়: তাও-সাধক (১)
“呼”，吕光放下刀，吩咐道：“请最好的军医为段参军疗伤，务必要保他平安无恙。”
“遵命！”
“还有温宿和尉头国那所谓的西域联军，已经快到龟兹城下了。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整顿军备，今晚犒赏三军，明日拔营，与敌决战！”
“末将遵命！”
既已得胜，自然少不了宰牛杀羊、启封窖藏美酒、奏起笙歌，直醉胡姬。
可这一切，眼下都与段业无甚干系。自从中箭之后，段业便陷入了昏迷。确切地说，是身躯失去了控制，无法动作，而他的神志，却并未沉睡。
他知道，是段平不顾性命地把他从战场上拖了出来；他也知道，吕纂特意派人前来护卫他；还知道自己已被抬回大营，那个一直守在自己帐中的秃发灵，见到自己竟失声惊呼，继而泪如雨下。
这些，他都知道。可他想说话，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段业只觉头痛欲裂，在一阵阵眩晕之中，往事如潮水般一幕幕涌来：已经快记不得面容的父母，已经渐渐淡忘的信息时代，已经许久未曾使用过的电脑与手机，当然，还有那短短人生里的无数片段，有些许欢笑，更多却是忧伤。可无论欢笑还是忧伤，此刻都像决堤的洪流一般，在段业脑中奔涌。
疼！疼！
段业好不容易咬牙撑了过去，脑海里又开始“放映”起来。这一次，浮现的却是西域的一幕幕：吕光，绛玉，衍生，段平，刘裕……一段段、一幕幕，种种记忆交织缠绕，终于让段业得以仔细回望来到这里后的这一切。
段业自己昏迷不醒，可总还有人在惦念他。吕光派来的大夫倒不是庸碌之辈，况且段业只是外伤，箭头也无毒，按理说并无性命之忧。
只是秃发灵见段业额头冷汗涔涔，便拽住军医不让走，急声问道：“他怎么还不醒？”
那军医是营中八面玲珑之人，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对这位秃发小姐的脾性自然也早有所知，连忙赔笑道：“呃，秃发小姐，段参军的伤其实已经无甚大碍了，箭头老朽也已经取出，伤口也上了药，而且并未伤及内脏。至于昏迷不醒……呃，受伤之后失血不少，一时昏睡也是身体自行调养，小姐不必多虑。老朽明日还会再来，到时便可见分晓。”
秃发灵本还不依不饶，亏得段平等人好说歹说，才把那军医放走。
不过看来，段业的人缘倒还不错。沮渠蒙逊和沮渠男成都前来探望，还特意送了礼物；四佐将、姜飞、彭晃也都来问候；吕纂更是代表吕光前来致意。只可惜，段业根本听不见……
秃发傉檀自然也来了。他显然心情极好，想来是在战场上缴获颇丰。客套慰问之后，他还特意留下了一瓶金疮药，随后……干脆利落地把秃发灵带走，说是免得扰了段大人养伤。
好不容易把这位小祖宗请走，段平和衍生都松了口气。段平走到帐外看了一眼，确认是刘国和张猛在营寨外守护，这才放下心来。
衍生已打开秃发傉檀留下的那瓶金疮药，凑到鼻下闻了闻。
“怎么样？”
“药是好药，不过就不必用了。”衍生塞上瓶塞，“他这次受伤，流血不少，但我方才诊脉，发现他伤得并不重，而且……他居然还未破身，所以虽然年纪是大了些，其实很多事倒还来得及。”
连衍生说起来都有些脸红，若是段业听见，必定更加羞愤！在这个年代，快二十岁了还未破身，可是极丢人的事。
段平也有些尴尬，道：“既然如此，自然是好事。只是你师父的信我看过了，也已经发出去了，照算今日也该到了；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受伤，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伤，也有伤的好处！”就在这时，帐内忽然又多出一个声音。二人回头，只见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身穿小兵服色，正站在帐中。
段平有些惊怒：“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不是你请我来的么？”那小兵咧嘴一笑，伸手解开外头那身牛皮甲，露出的却是一袭道袍。
人靠衣装，此话果然不假。那人脱去戎装，现出道袍与道士髻，双手往身后一背，气质立时一变，顿生几分仙风道骨。
“你便是长生真人么？”衍生还是先认出了来人。
那人微微颔首，含笑道：“不才正是葛渤，自岭南云游至河西，偶然接到令师书信，便出关来到这西域，专程来见段先生一面。”
“只是……”衍生仍有些不解，“以真人的本事，天下何处不可去，何必还要扮作小卒呢？”
“呵呵，不过是一时有趣，想看看小兵的日子如何。我在军中，可已经待了几天了。”葛渤笑道。
“平叔，这位道长便是抱朴真人的衣钵传人，也就是师父特意请来的道长。”衍生也不再多问，转而向段平介绍此人。
抱朴真人，正是著有《抱朴子》、有“小仙翁”之称的丹道宗师葛洪！二十年前葛洪飞升之后，便将衣钵传与长子葛渤。葛渤内修丹道，外习医术，研精道儒，学贯百家，思虑深邃，著述宏富。虽一直云游四方，却早已声名鹊起，真正识货之人都明白，葛渤的名望有多高，而他背后的势力又有多大。
只是如今，道教在北方并不兴盛。因葛渤不愿为异族效力，便刻意隐匿势力，因此苻坚也并不重视。唯有鸠摩罗什这般有远见的人，才知晓道教生命力之顽强、内容之博大。
原来，鸠摩罗什对段业所持的信仰自由、教派平等之见颇为赞同，便将此事说与同样胸怀大志的葛渤听。没想到葛渤立刻回信，要求见段业一面，并连夜自凉州赶到龟兹，却仍旧扑了个空。但葛渤并未放弃，还说段业乃是佛、道两家千年基业的关键人物，务必要见上一见，于是便有了葛渤擅闯军营这一出。
“原来是长生真人，段平失敬了。”段平忙行一礼，“不过真人来得正是时候。我家大人如今身中箭伤，却昏迷不醒，还请真人替他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