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একশত সাইত্রিশ: মহৎ অভিপ্রায়

段业刚才的那番话，实在是大可商榷。原本把齐德夸赞了一番，都说人家有宰辅之才了，那齐德顺势回捧一下，可段业却完全摆出一副当之无愧的样子，这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

宰辅固然是文官之首，但仍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在宰辅之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其他人或许没有注意，或许没有听懂，又或者听懂了也懒得搭理，但一直仔细和段业对话的齐德却心知肚明。

宰相之上便是天子，唯有九五之尊，才有资格在宰辅面前依然傲然如故。

这位段兄台，难不成胆大包天到有夺国之志？齐德一转念，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再看看这位从未露面的段世民，齐德总觉得自己完全看不透他。

齐德正想追问个究竟，却突然听见一阵敲锣声和鸣鞭声响起。一队披甲之士迅速到位，分列道路两厢，这分明预示着传说中的苻洛要进城了。

此前他们云集于此，其实也都想趁机开开眼界，见识一下苻洛其人。要知道，普通老百姓虽然爱看热闹，但官府若是不准看，也就罢了，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然而读书人却截然不同。对于大部分读书人来说，读书只是手段，而非最终目的。学富五车，终究还是要货卖帝王家。因此，读书人对时局最为关切，对任何可能产生的变故都要仔细观察，以此来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

“哼，都什么时候了，派头倒是不小！”不知是谁嘟嘟囔囔地冒出这么一句，声音却控制得恰到好处，屋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却听不见，免得惹火烧身。

段业听了不由暗笑，这些读书人还真是颇有水平啊，这种鬼祟的小手段，历来都是读书人最擅长的把戏。

“算了吧！这次没有清街戒严，已经算是不错了，不然我们哪能安稳地站在这儿！”读书人只要聚在一起，就必定会有争论，这不又开始了？段业觉得十分有趣，决定坐山观虎斗。

“今天之所以没有戒严，是因为昨晚抓人已经抓得够多了，不然你们以为呢？”齐德看了看段业，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老齐，那你说使君抓了这么多人，真的行得通吗？眼下形势不妙，当务之急应当是安抚人心才是啊！”

“不，恰恰相反！”齐德沉吟片刻：“这个时候抓人反而是对的！”

“此话怎讲！”

“你们细细想来！”齐德顿了顿：“如今把唐公请到姑臧来，明摆着是希望借助唐公的威望来整合姑臧的力量，但也不能让唐公把姑臧看扁了。昨晚使出霹雳手段，正好能展现一下姑臧的实力，这样做对使君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可是他难道就不怕这样做会令姑臧的百姓离心离德吗？失去了百姓的支持，这姑臧城又该如何固守！”又有人提出了质疑。

“呵呵呵，到了这般田地还留在姑臧的人，大抵都是立场坚 定之辈。这些人不会因为使君大人抓了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就产生动摇，再说了，还能趁机把城狐社鼠一网打尽，这样的好事，不抓白不抓！”齐德笑道。

“那你刚才为何又说姑臧守不住呢？”先前那个一直想跟齐德较劲的人，带着几分挑衅意味对齐德说道。

段业暗自叹息，为什么无论在哪里，只要人一多，就会有这种像搅屎棍一样的人物，着实令人讨厌。好在齐德涵养极好，若是换作自己，非得上去揍得他生活不能自理不可。

齐德依旧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道：“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此，又谈何固守？纵然想要扭转局势，也只能主动进攻，绝对不能被动防守！”

那个尖嘴男正想再追问，却见先前的那队仪仗已经过去，紧接着是一群骑兵分列两侧，而处在队伍正中央的，赫然正是使君梁熙和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

毫无疑问，那人便是苻洛。也唯有苻洛，方能具备这般强大的气场。姑臧城的大小官吏，这些书生大多都曾见过，却没有任何一人能够比得上那个清瘦的中年男子。

众书生神色各异地看着梁熙与那个男人谈笑风生、并辔而行。

而段业则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苻洛。论长相，段业倒颇具自信，可若论身形气魄，段业便有些逊色了。尽管如今的段业也是个杀过许多人、手上沾满鲜血的武士，但归根结底不过短短半年光景，罩上一袭青衫，看上去依然像个书生。

然而苻洛却截然不同。尽管他身上的皮袄甚至有些破旧，但他身上那种外表平和、却又偶尔流露出睥睨天下眼神的气势，还是让段业一眼便捕捉到了。

英雄毕竟是英雄，哪怕落魄了也依旧是英雄。苻洛身边的那些披甲随从，看上去装备远不如梁熙麾下的甲士精良，但识货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些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百战勇士。若真较量起来，梁熙的卫队根本不是对手。苻洛手握这股力量，若无极其特殊的情况发生，他在姑臧的安全是绝对能够得到保障的。

段业恰恰就想制造点特殊情况。而且，仅仅杀了他算不上什么本事，段业想要的，是榨干苻洛身上的最后一滴价值。

正琢磨着该如何应对他时，苻洛不知怎的，突然转过头朝着段业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由于动作太快，段业未来得及低下头，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犹如电光石火，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异样的东西。苻洛虽然骑在马上，却依然向着段业轻轻拱手，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而段业也不禁微微颔首回礼。苻洛见状，收敛了笑容，继续策马向前。身旁的梁熙连忙问道：“唐公方才是向何人行礼？”

“哦！”苻洛回过神来：“这姑臧果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方才某看见路边书店里的几个书生相貌非凡，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物，故而行礼致意，这全赖使君大人治理有方啊！”

“哪里哪里，唐公谬赞了，呵呵呵呵！”

梁熙并未察觉方才的异样，此刻他的思绪早已被复仇雪恨填满，早就将其他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但段业却不这么想。

事实上，段业点完头便后悔了。就在刚才那一刻，段业最应该做的分明是装糊涂，人家对你行礼你就当看不见，或者干脆端起傲骨置之不理。然而你回了礼，就等于向对方表明你看懂了他的意图，这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稍有不慎，段业便有暴露的风险。